獨家款話題 – 閻連科散文(一個低調又備受爭議的作家的心靈囈語,一個孤獨者的遐想與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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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版 次:1
  • 頁 數:372
  • 字 數:420000
  • 印刷時間:2013-3-1
  • 開 本:16開
  • 紙 張:膠版紙
  • 印 次:1
  • 包 裝:平裝
  • 叢書名:閻連科精品文集
  • 國際標準書號ISBN:9787222105706
  • 圖書>文學>中國現當代隨筆

 

編輯推薦 中國首位卡夫卡文學獎獲得者閻連科作品。
一個低調又備受爭議的作傢的心靈囈語,一個孤獨者的遐想與神思。透過這些質樸韻致、極富生命感的文字,我們看到一個真實的閻連科,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內容推薦 《閻連科散文》收錄瞭閻連科新舊散文精品,包括“新筆近言”“親人與傢”“鄉村與土地”“出行與社會”四部分,涉及親情鄉情、鄉土文化、社會見聞等,表露瞭作者人性的關照與撫慰,對生命的尊重及人類命運的深沉思考。

作者簡介 閻連科,1980開始發表作品,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作傢。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情感獄》《最後一名女知青》《生死晶黃》《日光流年》《受活》《堅硬如水》《風雅頌》等十餘部。曾先後獲國內外各種小說獎二十餘次,作品被譯為日、韓、英、法、德、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挪威等二十幾種語言,發行三十個國傢和地區,是中國在國外最具影響也最具爭議的作傢之一。

目錄 第一輯 新筆近言
003 在富錦的想象
009 感念老師
011 滲入的感念
013 泰國小佛事
015 意大利難忘二三事
017 希臘和英國的石頭
019 佈宜諾斯艾利斯的風光街景
021 親愛的,西班牙
060 老師!老師!
063 條案之痛
067 春黃
069 塵照
071 看病悟
073 平凹說佛 第一輯 新筆近言
003 在富錦的想象
009 感念老師
011 滲入的感念
013 泰國小佛事
015 意大利難忘二三事
017 希臘和英國的石頭
019 佈宜諾斯艾利斯的風光街景
021 親愛的,西班牙
060 老師!老師!
063 條案之痛
067 春黃
069 塵照
071 看病悟
073 平凹說佛
075 一個人的三條河
080 葡萄與葫蘆

第二輯 親人與傢
085 我是誰
087 大姐
090 二胡與兒子
092 過年記
096 想念
123 感謝祈禱
126 一輛郵電藍的自行車

第三輯 鄉村與土地
131 桎梏的風俗
134 鄉村與性
143 黃土色的棗木婚姻杖
151 農民癥:貧和愚
155 孝花凋零
158 試說農民之懶
163 雲灰色的落寞感
175 鄉村血質
177 稱謂與忍
181 無聊與道德
183 私欲說
188 短視說
191 麻木:農民生存的唯一武器
207 尚姓一傢人的命運
213 痛苦與否趙森
217 說迷信
223 民族性格與農民忍耐
234 鄉村三謎
243 鄉村八題
260 從軍歸
265 鄉村文事便筆
276 鄉村六說
293 鄉村公路
296 回憶是對往事的微笑
299 早逝的兩個同學
303 三個讀書人
305 鎮上的銀行

第四輯 出行與社會
309 那個走進洛陽的少年
312 到海北去
319 昆明的清靜
322 看人傢和鬥牛
325 黑土地上的蒼白
334 操場邊的回憶
338 觀看戰爭
341 見到墓地
343 退讓吧,男人
346 一去不再復返
348 誰在孤獨
351 新世紀,不要太在意
354 我本茶盲
356 萎縮
358 堵塞
360 海上漫記

在線試讀部分章節
在富錦的想象
濕地之臆
每次行至東北,都被它的遼闊所震撼和操弄。
這次的震撼與操弄,是佳木斯市下屬富錦縣的濕地。是名為黑水泡的兩萬二千四百多公傾的浩瀚,讓我感到有一種難以想象的開闊,使你覺到人的渺小,近乎存在的失去,於是你因為遼闊而恐懼。還有一種遼闊,不讓你恐懼,而你卻被它所操弄,讓你的想象變成少童的思幻,意識到卡通天宮的存在和幻愛的真實。從而,那種籠統無當的臆想凡俗的美,切實著來到瞭那一瞬間。
黑水泡濕地,歸屬瞭後者。
十月之初,秋黃從天空中噼噼啪啪地落下,鋪在瞭遼闊的上邊兒。陽光如綢,從臉頰上撫過,如同少女的手指在你臉上撫摸撩撥。風吹著,掠過發梢,讓人隱隱聽到遙遠琴聲的孤彈。還有來自濕地碧清的水汽,鳥羽泛白的溫暖,蘆葦在秋黃中群起的嘆息,水荷結束一季生命時最後瞭望天空的目光,和那以最後的生命之力,守候著一年間秋時盛開的白色小花,依著草棵,浮著水面,朝行人客旅憂傷地媚望。
氣氛確實有些淒美,宛若皇宮的庭院中,孤寂的小姐拖著絡裙走過因赴約而失落的一處荒涼的園子。我們一行,就那麼渺小墜落般走在兩萬二千四百多公頃的浩瀚之間,被浩瀚所震懾,也為浩瀚所折服。可終於還是,因為遼闊的淒美而感受到虛無與實在的共存。隨行解說的話語被水汽所吞沒、彼此的談笑被秋風所散淡、噼噼啪啪的腳步被爬上岸的藤草所羈絆,偶或想到瞭唐詩宋詞中的妙言與佳句,可天空飛鳥垂下的羽毛和從水面掙著身子跳上岸來的一絲幽花之香,把那詩句詩意,比擬著擠到瞭蒼白的一角。於是,在那因大美而大淒、因大淒又大美的濕地裡,踏著浮橋、守著亭閣、乘著小舟,無休無止地沉默和臆想,成為瞭那時最好的一種選擇。
我便沉默著臆想。
臆想到瞭四樁事情:
一、我若能夠有一天當上皇帝,將親筆手書一道聖旨,讓東北三省的人都暫遷關內,或借宿境外俄羅斯,使遼闊的東北三省野野蕩蕩,空無一人,隻有一個唯一的我——連個侍者、仆人都不帶——獨自站在那遼闊浩瀚的土地的中心,撕破嗓子,瘋狂地高聲大唱由我自己作詞、譜曲並演唱的《我的土地》的絕美的歌曲。
二、我若當不上皇帝,求其次當省長,我將選擇黑龍江省做省長。不讓黑龍江省的三千八百一十六萬人口有一個搬遷或移動,隻在合適的時候,把這三千八百一十六萬人民集中在最為遼闊的某一處的黑地上,給他們發著錢,發著物,報銷一切費用和開支,讓他們面對省長,萬物花開,振臂高呼,雀躍歡歌。而我,站在某一高處的臺地上,放眼人民,緩揮手臂,大聲說道:“黑土地啊!種地去吧!”
三、當不瞭省長,我就當富錦縣的縣長去。當瞭縣長,我將勤懇地工作,廢寢忘食地建設濕地,以此來造富人民。而唯一所求的回報,就是在我某一天的生日裡,我將讓濕地別無他人,隻有三五好友和一臺二人轉的上佳演出。大傢飲酒暢言,放浪形骸,聽戲歡歌,徹夜不眠,直到來日日出,霞光普照,濕地裡牡丹花開,月季生香,水鳥從蘆葦中飛上餐桌收拾著殘羹冷炙,而二人轉的戲臺上,曲終人散之後,長滿瞭大豆高粱和我那些好友睡夢呼嚕的聲響。
四、當不瞭皇帝、省長和縣長,我就僅僅維持今日的現狀,當一個普普通通的寫作者,讀書寫作,備受爭議,到瞭煩悶的時候,用心培育一個好的女友。她本不願做個屈從的情人,可又願意出門走動,於是也就沿著你的圈套,到瞭黑水泡的浩瀚濕地。行人稀少,浮橋樓閣,水鳥遊移,孤舟風漂,到瞭那個時候,也就一切的一切,隻能順從於此情此境瞭,如同我們的生活,無法擺脫日常的束縛。而我們的情感,也隻能順從於黑水泡濕地詩意浪漫的饋贈。
風車柞林
距濕地幾裡之外,山脈上架著一行風力發電的大輪,銀灰在湛藍的天下,讓人誤以為到瞭歐美的鄉間福地。風吹著,秋天的金黃在山脈上跳躍遊動,卻又始終是左起右伏,此生彼消,而那金黃就隻根在原處不動。說那風力發電的銀輪,造價三十二萬元一柱,一排輪柱,要在千萬元成本之上。可那風輪無休止地旋轉,晝動夜歡,每一圈兒就能收回成本八元,算計下來,一年間也便本利同歸。說那金黃金紅,不是人人皆知的楓樹紅葉,而是隻有東北才有的柞木。說那柞木,質地堅硬,生長辛勞,漫長的二十年,也隻不過從細苗長至胳膊般粗細,且枝桿彎曲,無米度之直。所以,流行的實木地板,柞木為上乘之作,且稍做處理修改,就可充作紫檀招搖過市。
於是,也便迎著紅黃,聽著風車的轉響,到瞭那脈山上,在被巨大的銀輪聲震耳欲聾和被金海紅洋的柞色浸染水溺之後,意外地看到,紅豆似的七色瓢蟲,由少積多,漫天飛舞,一潮一浪的滾滾團團,飛來如紅塵一股,飛去似群蜂遷徙。因為我們的到來,不知它們是為瞭迎接,還是為瞭拒絕,車行山下,那瓢蟲便紅雲般飄然而至,裹在車上,宛若紅絨幔佈罩瞭車窗車體,使你的視線頓時全失,隻聽嗡嗡嗡的聲響,如龍卷風樣在車外流著旋著。因為瓢蟲越來越多,司機不得不打開車前雨刮器具,並且以最快節速掃著趕著,宛若應對傾盆暴雨。因為遭瞭轟趕的敵意,那瓢蟲愈發多起來,山山海海,洋洋水水,從柞林中飛出來,從草地間跳蕩越躍,起如飛沙,行如走石,滔天海浪般地朝著我們,朝著那現代的豪華汽車,卷風卷葉般地裹襲著湧來泄過,一層壓著一層,一團壓著一團,使那汽車超重,人心超重,司機不得不加大油門,加大檔位,推開車前一湧而至的瓢蟲的天地峰山,層巒疊嶂,如推土機推得房倒屋塌一樣。終於橫開一條血路,沿著柞林的縫隙,到瞭一擎風力發電的柱下,擠出一片小闊,將車韁降路邊,這才發現,車窗緊閉,門無隙縫,可那瓢蟲,不知從何處鉆進瞭車內,占滿車座,落滿人身,使車裡堆舞著水泄不通的紅色和針紮不透的瓢蟲的氣味。
然而我們,不官不武,文弱書生,從驚慌中鎮定下來,都君子般坐著凝著,努力地與它們相安無事,促膝漫談,差一點兒彼此和諧得如魚水一般。這也就有瞭諒解,有瞭溝通,它們才讓我們開門而出,來到瞭柞林邊上。也才終於知道,這些日子,值初秋時節,天高雲淡,氣爽風暖,一世界的瓢蟲們正集中在這脈柞林山上,召開一個烏托邦的協調總結大會。事由是原來東北富錦的柞林樹木,擇山而居,喜風迎日,因此它們世代居住在這一山脈。因這山脈荒野,多有蚜蟲蟎類,而蚜蟎為害,蛀食柞棵,於是瓢蟲繁衍,專食蚜蟎。如此這般,風暖日麗,荒野自然,柞樹盛生;蟲食木棵;瓢食蟎蚜;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循旋往復,鏈鏈相接,環環相扣,形成自然法則,千年不變,和諧相處。可在忽然之間,人們以自然環保之名,將風力發電的大輪排排行行地豎在柞林山上,占瞭林地,修瞭路道不說,還留下逐年終日不息的轟鳴之響。於是,毀瞭寧靜,壞瞭氣韻,把柞林、風日、山脈、荒草、蚜蟎、瓢蟲的環鏈斷開節位,強硬地嵌入瞭鋼鐵大楔,讓它們寧靜自然的法規憲冊上有瞭巨大的黑洞和破損。正是為瞭這個,瓢蟲們才每年在秋季時分,在這兒召開烏托邦協調總結大會,誓師大會,研討和諧,商討日益受侵的應對之策。因為它們受侵日重,那大會的參與者也年年增多。這一次,我們在山頂林邊,細數細算,共有與會瓢蟲十三億之眾,其議題年年復復,而中心隻有一個:你的環保,不是他人的環保。你受益而他人為何受害?那個時候,人們站在風力發電的銀輪之下,而我獨自到瞭柞林密處的一片金黃的內部,推開厚重的顏色,看到每一棵柞樹的枝葉棵幹上,都裹著一層瓢蟲的伏臥和嗡嚶,地上的每株草和石頭上,都坐著、站著一片一片的瓢蟲,它們或洗耳恭聽,或細語低聲。認真地打聽盤問,追根溯源,也才探明它們正在守著每棵柞樹石頭,分組討論,共商大計,終於形成瞭一個共識決議:為瞭抵抗,要在秋末之前,對繁華的富錦縣城發起比往年此時更大的反撲和攻擊。
以為也就是一次竊聽而已,以為也就是一場馬拉松式的億人大會的形式文件而已。結果,幾天之前和富錦的友人電話聯系,他竟在電話上告訴我說,縣城裡的大街小巷,傢傢戶戶,還有各個辦公室的屋裡屋外、走廊過道,無處不是瓢蟲翻飛,七星照耀。人走著瓢蟲要往眼裡落,人坐著瓢蟲就往耳裡鉆。嗡嗡聲似飛機低掠,野腥味如魚蝦擱灘,最後使機關不能上班,汽車不能行駛,縣裡不得不下發文件,通知眾人,放假一月,至秋過蟲去,一切再還本如常。
糧果地
十月的東北,糧食已經入庫,土地上隻還有收割的遺漏和被收割後棵幹的豎立。
我們要去看的,就是收割後的一些殘餘,如蘋果園裡下架後每棵果樹上遺落而掛的幾個碩大的蘋果。那是福錦的一塊糧食實驗基地。說是一塊,卻是漫無邊際。先看到整齊地擎在半空的向日葵,宛若騰空而起的一面湖水的金湯,在日光中蕩動沸揚,漣灩流動。接下來,是一行行地搭在架上、彼此間為瞭不被果實壓折而勾手扶肩地站著的女人果。雖是收獲之後,可那葡萄狀的果物,皮膚細嫩,面色桃紅,有著一種讓人見之欲撫欲含的光亮和大甜微酸的女人果特有的味道,呈著紅絲黃線般的物形,在太陽下邊緩揚輕飄。還有,高掛在空的青白葫蘆,伏在地上紅泥玉漿的盤狀南瓜,長成黃瓜大小的東北豆角,割完又青的泛綠小菜,和一些茄子狀的土豆,土豆狀的紅棗,紅棗狀的柿子,柿子狀的脆梨,梨子狀的核桃。七七八八,盤根錯節,都在那糧果地裡被人收獲過瞭,又都因為收獲的粗疏,還在那地裡果實累累,寂寞而抱怨。仿佛一個腰纏萬貫的果農,到瞭收獲的季節,望著一望無際的豐收,對收獲的勞作有瞭厭煩,便同那負擔過重的倉庫有瞭一次合謀,最後隻挎一竹籃小袋,到田裡象征性地摘瞭幾個,交給倉庫,便宣佈說收割一過,餘者概不負責。結果那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女人果、紅南瓜、長豆角、青菜和果物,都還成熟地掛在棵上、落在田裡,寂寞而無助,猶如一群又一群成熟而漂亮的少年女子,排排行行地站在闊大的廣場,因為她們突然間在同一時辰的成熟飄香,反而使自己用自己的成熟與美,淹沒、殺戮瞭自己的美與成熟,讓人淡漠、讓人遺棄、讓人因為豐碩過多而不再有所惜愛。因此,也就大片大片地把她們遺棄在那兒瞭。讓她們彼此寂寞抱怨,讓她們飽滿成熟,空有一胸的青春。也就在這個讓她們將要終生含淚守孤的季節裡,我們到瞭。到瞭她們中間,於是,女人果的紅亮,嘰嘰喳喳地尖叫著從棵上掙脫下來,沖撞著日光的阻攔,砸在瞭我們的眼上。向日葵燦黃的濃香,像被閱兵的隊伍,整齊地邁著有節奏的步伐,橫沖直撞地到瞭我們鼻下。臥在地面的盤狀南瓜,自動地從秧棵上扯斷牽掛,一翻身子,車輪般朝著我們滾瞭過來。掛著的葫蘆,紛紛地從棚架上朝著大傢斜身而飛,砸著大夥兒的頭顱額門,如松軟的枕頭飛在瞭睡客的頸下。吊著的豆角,從秧藤上伸出手腳,扯著大傢的衣角手指。路邊畦裡的青菜,水青碧綠,親吻著大傢的鞋襪,像小狗向它的主人搖著討好的尾巴。於是乎,大傢投桃報李,正中下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到那糧地邊上時,都還隻是矜持著在那兒啊啊驚嘆,及至後來,有人宛若見瞭自己久別的情人樣,突然間,跑步過去擁抱親吻瞭亭亭玉立的一棵巨大的向日葵的臉面,後邊便都如脫韁瞭的馬隊,大傢不約而同地蜂擁而至,卸羈而去,瘋跑著踏進那糧果地裡。要南瓜的抱瞭南瓜,要吃女人果的采茶樣快手利指地去采著那美面女人。於是乎,糧果地裡歡叫聲一片,采摘的手指鶯歌燕舞。大傢各取所需,飛鳥落枝般啁啾鳴叫。然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手持幾盤向日葵的同人,忽然倒在瞭向日葵的地裡。又有一個愛吃女人果的朋友,癱軟著坐在瞭女人果的棵下。還有一個懷抱南瓜、手持蘿卜的美女作傢,因為頭暈,丟掉手裡的南瓜蘿卜,慢慢地蹲著坐下,雙手扶著冒汗的額門……
接下來大傢驚慌失措,忙不迭地把這幾個似乎因毒而迷的同行往車上抬著喚著,急速地召喚大傢上車返回。及至到瞭縣醫院,一個個地往急救室中抱著,放在那雪白的急救床上,推往急救室裡,進行輸液搶救瞭半個時辰之後,值班醫生才拉開屋門,站在門口,取著臉上的大白口罩,擦著額頭的晶瑩汗珠說:
“沒事瞭,他們是香味迷醉。就像人缺氧瞭容易昏迷,有的人過多、過猛地嗅聞狂野的糧味果香,也容易造成這昏厥癥狀。”

2008年10月30日 於北京

感念老師

有一天,不知從何而來的一隻小鳥落在我書房外的窗臺上,我正在寫作,沒有介意它的存在。於是它就渴求地望著我,幾聲啁啾。待我抬起頭來,它卻抖抖羽毛,揚飛而去。一切都如一次神諭的暗示,都如羊皮書上留下的一行不可解讀的文字。幾天之後,一場雨後,當陽光透窗而入時,我看見書房外的窗臺裂縫裡,橫臥著一片羽毛,從羽毛下面,小心翼翼地長出瞭一株嫩黃幼小的苗芽。
我把這株苗芽移栽到瞭樓下的草地。後來,它竟長成瞭一棵小樹。
我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遇到瞭一個位師,他瘦小、幹凈,講略帶方言的普通話。無論是板書,還是毛筆,再或鋼筆的書寫,都有魏體的風骨。是那種魏、柳相揉的風派。他不光字好,課也講得甚好,在我那時的感受中,他的學問不僅在學校,在鎮上,乃至在全縣都是蓋著世的。
每年過年時候,村裡許多的體面人傢,都要請他書寫對聯。年前的幾日幾夜,他寫對聯能寫得手腕酸痛。為寫對聯熬至三更五更,甚或通宵,並不是件稀少的鮮事,和農人在麥季裡連夜在場上打麥一樣。
從小學升至初中,他還是我的語文老師。課本上有篇文章,題目好像是《列寧祭》,作者千真萬確是斯大林。是斯大林寫給列寧的一篇祭文,很長,三大段,數千字,是我那時學過的課文中最長的文章。老師用三個課時講完課文以後,讓我們模仿課文寫篇作文,我便種瓜得瓜地寫瞭作文,很長,三大段,數千字,是我那時寫過的作文中最長的。
過完周末,新一節的語文課上,老師把批改後的作文分發下來,我的作文後面有這樣一行醒目的紅筆批語:“你的思路開瞭,但長並不等於好文章。”然而,在之後不久的一次學校組織的全校優秀作文展示中,文好、字好的,都被語文老師推薦上去,掛在校園的墻壁上昭示展出,就像旗幟在旗桿上招展飄揚一樣——這其中就有我。
有我那篇最長的作文。
後來,我的作文寫得都很長,因為我“開瞭思路”。現在,我在努力把文章寫短,因為我終於明白,“長並不等於好文章”。
前些時候,我回傢鄉電視臺做有關我的人生與寫作的電視節目,主持人突然播放片花,片花中有三個人在講我的過去。講我過去的學習、讀書和勞作。他們分別是我的母親、戰友和我的老師。當我看見這位三十年前教過我四年語文的張夢庚老師出現在電視屏幕上時,我猛然哭瞭,眼淚奪眶而出。
他已經老瞭,七十多歲,但依然是瘦削、幹凈,講略帶方言的普通話。
而我,是講略帶普通話的方言。
而我,也已是人至中年。
從傢鄉做完節目回到北京,天氣酷熱,但我樓下的那片草地卻還依然旺茂。草地中的那棵小榆樹,又長高瞭許多,在風中搖來擺去,正有幾隻小鳥在棲枝而歌。

2006年7月20日

滲入的感念

有一種感念,會從最初的某種疼痛開始,被時間撫平,直至淡然地忘懷;還有一種感念,會從一種悄然愕然而始,之後如同樹葉飄逝一般,以為季節已經掩埋瞭那種飄逝。可是,隨著一日一日走來過去的歲月,那種似乎淡泊忘懷的感念,反而變得清晰起來,有形有物,聲聲色色地活在瞭你的腦裡,活在你內心某個敞亮的角落,如同當年飄逝的那片樹葉,以為已經被黃土埋沒,可在來年,或者來年的來年,卻生出一片芽兒,被歲月和時間養著,終於成瞭你記憶中無法忽略的一棵樹木,甚或,是記憶之林中的一棵大樹。
他叫朱傳雄,十九年前,是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的一個編輯,普通的編輯,四十幾歲,我隻和他見過一面,通過一次電話,有過一次有去無往的書信。那時候,八十年代末期,中國文學正值黃金時期的尾聲,我在解放軍藝術學院讀書,別人說我是青年作傢,其實隻是一個愛好文學的青年,發過幾個中篇,和三個兩個的短篇,剛有瞭所謂的“瑤溝系列”。表面看,那些作品被各傢選刊來回地選著,也被批評傢們偶或說著評著,實則裡,在當時繁鬧的中國文壇,我的寫作顯得平靜、傳統,一如一條河流中漂浮的枝葉;或者,是浪花濤聲中的一粒水滴。可是,在非常普通的一天裡,我接瞭一個電話,朱編輯在那電話裡作瞭自我介紹後,說要給我出一本書,讓我把稿子整好送去或者寄去。我在那個電話中愕然半天,以為是一個碩大的燒餅,突然從天空落下,砸在瞭我頭上。因為,那時候雖然文學熱鬧,出版書籍卻是一樁難事,名傢們的小說集,出版後能賣五千冊,已經算是上好。因此,也就在周末的空閑時,把幾個發表過的中篇,送到瞭朱編輯的辦公室裡,因著他要開會,和我說瞭幾句客套話,也就匆匆去瞭。
事情也就這樣,再無和他有著來往,也就從那學校畢業,從北京回到瞭河南開封的部隊。可是,幾個月後,收發室給我送去瞭一大包的書籍,打開一看,竟是我一生中從天而降的第一次出版,那部二十八萬字、把六個“瑤溝系列”的中篇連綴而成的長篇小說《情感獄》。我驚喜,木然,獨自在辦公室中走來走去。最後,直到坐下給他寫瞭一封充滿真誠和感謝的信件,特意跑幾裡路投進郵局的信箱,心情才算平靜下來。然而,他沒有給我回信。一周,一月,三個月過去,我沒有接到他的回信。到那本《情感獄》油墨的香味都已散淡不在時,到以為一切都已過去時,在某一天的中午,我在辦公室趕寫我的小說時,我在解放軍文藝社工作的同學給我打來一個電話,說朱傳雄編輯不在瞭,癌,火化瞭,他剛從殯儀館告別回來。
我錯愕地在辦公室握著耳機,望著窗外的天空,陽光明亮地刺著我的眼睛。窗外樹枝上的落鳥,嘰嘰喳喳地叫著,透過那些叫聲和夏天繁茂的樹葉,遠處的天空,寂靜遼遠,仿佛無邊無際的空洞和不復存在的另外的世界。
事情也就這樣,我一生中從天而降、給我送來第一本書的編輯,隻和我通過一次電話,見過一次面,有過一次有去無往的書信,然後他就去瞭。在他走後的將近二十年裡,我沒有認真計算過我寫瞭多少小說,出版瞭幾十本書,我的寫作究竟有瞭何樣的變化,可每次有人聯系給我出書,或者接到新出版的書籍時,他就會豁然地站在我的面前,使我的那種悄然默然的感念,一點一滴地滲透著走進我的內心、我的魂靈,使我不得不去註視著他,註視著我的出版和寫作,就像空曠的原野,不得不去品味、註視這二十年來孤獨地生長在它胸膛上的一棵樹木。

2008年2月27日於北京

泰國小佛事

事情久瞭舊瞭,倒卻記得新鮮。
多年前,去過一趟泰國,走瞭曼谷、清邁和巴提亞三個名城。城市的樣貌,都還依稀清楚,如記得人妖的驚艷一樣。還可記得的,是在青邁那個偏城,早上醒來,街上空無他人,騰霧纏繞不止。在那夾纏之中,學佛的清年穿著袍衣,組成浩蕩的隊伍,從城的這端行至那端,一是為瞭功課;二是為瞭化緣;三是為瞭擴張佛學佛法。
最可記得的,是在那行旅的十天之中,陪同我們走在泰國的,是那面包車的司機,六十餘歲,退休瞭又返聘開車,為瞭生存,也為瞭證明自己身體還好。他每天開車不止,微笑亦是不止。我們早上六點出發,他就擦凈車子,五點半在賓館門口臉上掛笑,緊緊候著我們。晚上十點我們回到賓館,他就一定要把大傢的行李提到每個人的房間。不讓他提,他仍然臉上掛笑,卻是堅決地不肯不成。而且,無論賓館、途中、景點,再或某一街角的偶然,隻要遇到瞭佛像寺廟,他都要低頭合掌,默念默拜。如是步行,就住腳虔敬。如果開車,在馬路上遇到寺廟佛塑,就減速慢行,穩下車子,雙手丟開方向盤,合掌默拜之後,再握好方向盤,加油走去。哪怕是隨意立在路邊拐角的如同我們這兒三磚五瓦的鄉村土廟,他一樣虔誠,一樣用功,絕不厚此薄彼。
他信佛。年輕時候也曾在寺廟功課過三年青春。因此,我們在那充滿香料的飯店吃飯時,他就在車邊吃他自帶的幹糧、素食和開水。我們說些可樂可笑的事情,對神佛有所不敬時,他依舊面帶笑容,不言不語,一臉諧和平靜,和什麼也沒聽見一樣。我們請他和我們一起吃飯用餐,他不僅不去,還笑著告訴我們,不是他不,是公司和佛不讓他去。我們給他小費,他也堅決不收,說不是他不缺錢花,不願收這小費,說他缺錢,想收小費,可雇他的公司和他心守的神佛,都不讓他收這小費。
可我們離開泰國走的時候,和他告別,什麼也沒留給他作紀念,他卻把我們送到機場,握手言別時候,惴惴羞羞地,從口袋取出幾個木制的佛香書簽,頭端還鑲瞭薄銅,精美到無以言說。怯怯地笑著,給我們每人一個作為念物,說你們都是作傢,書簽最為有用,回去瞭記住來過泰國。沒有人告訴過我們不要收留別人的念禮,佛也沒有對我們說過,與人交往不可收禮的佛法之道。
我們收瞭他的書簽。
至今這木制銅鑲的書簽,十多年瞭,都還插在我書桌的筆筒之中。看見書簽,我就想到泰國的佛教佛事。想到佛事,我想到佛徒和那位老人。想到老人,我就想到最後別時,他對我們說的那句話。他說:“佛說,和人相處,要忘記自己於人的恩好,要記住別人對你的恩好。這十天裡你們對我和藹,總希望我能和你們一塊兒吃飯,我記住這些瞭,我請你們收下我這個書簽做個念物吧。”
現在,也不知那位老人的境況怎樣,十幾年瞭,書桌上的書簽從來不曾開口說過這些。

2009年12月27日晚

意大利難忘二三事
《神曲》並不能讓我記住意大利。
羅馬的鬥獸場,也被時光在記憶裡變得模糊不清,但有那麼三件兩件發生在意大利的細微趣樂,卻總是在腦海裡逗留。
那年的九月間,一行人降落在意大利的機場。走下飛機,穿過轉機的大廳,看到熙攘的人群,除去膚色、裝飾和鼻梁,那剩下的感覺,就是中國鄉村鎮上的繁華與忙亂。為瞭不讓自己在人群中走失,大傢自然是緊密相連,親密無間。然就這個時候,過來瞭兩個意大利警察,並肩闊步,昂首挺胸,把我們一行攔瞭下來,用很生硬的英文、中文相雜的語言說:“為瞭意大利和國際遊客的安全,請你們出示護照。”有人的護照裝在隨身的口袋,那就以誠實為本,慌忙去解自己的衣袋扣兒;有人裝在旅行包中,那就住腳彎腰,拉開包鏈;有人把護照和錢夾裝在一起,他就把錢夾取瞭出來。而那精神帥氣的意大利警察,最愛檢查的就是藏在錢夾裡的護照。就在那兩位警察伸手去接錢夾或是護照的那一刻,陪同我們的翻譯橫在瞭警察面前,說瞭一句和憲法一樣莊嚴的話:
“請把你們的證件也給我們看一看!”
那兩個警察怔瞭一下,彼此很幽默地同時在空中打個響指,轉身朝別處快步走瞭。幾步之後,又回過頭來,對大傢一笑,大聲說瞭一句歌功頌德的話:“中國好——中國人比以前聰明瞭!”
在往意大利另一個城市遠行的途路上,運載我們的是一輛半新的中巴車。一路風光旖旎,山峻路窄,海水像國內造假的藍色墨水。在幾個小時的行程之後,大傢都在車上困盹睡瞭,唯我見識淺短,還被那景色慌慌驚著,兩眼饑餓地吞食著一路風光。這時候,司機把車開進瞭路邊的加油站裡,交瞭一張加油卡片,就肩靠在加油站的加油器上,取煙、點火,和手拿油槍的工作人員侃侃相談,不知說瞭什麼,彼此還大笑不已。待油加滿瞭,車要走瞭,司機把煙頭扔在面前的油槍之下,用腳一擰,很颯爽地跳上中巴,又把我們帶進瞭一路旖旎。
路上翻譯醒來,我說瞭在加油站的所見,翻譯就像哲學傢樣肅然問我:“加油站就是司機的傢,一個人為什麼不能在自己傢裡抽煙?”
我反愕然無語。
都知道梵蒂岡是國中之國,城中之城。從那小小的國度走出來,站在羅馬的大街上,想那宗教的千絲萬縷,想那繪畫藝術的輝煌奪目,驀然回首,望那梵蒂岡的國門立柱和那立柱上的不朽雕刻,那一刻終於被擊倒的力量,並不來自宗教的藝術和藝術的宗教,而是對國中國、城中國的奇異與感慨,於是就想到羅馬的悠久與包容。因此就更為奇異,在不遠處的繁華古街上,還有一個街中之國。街道自然是羅馬的街道,羅馬自然是意大利共和國的羅馬,可就在那寬有幾米的古街上,在街的兩岸都是店鋪和吵嚷的熱鬧裡,夾著一座越過幾個世紀的建築,四層高矮,石砌墻面,門窗也都是典型的羅馬風格。然就是這幢樓房的雙扇紅漆古門的上方,插著一面紅裡透黃的醒目的“國旗”。介紹的人說,那房裡的人們,在那房裡向世界宣佈,他們已脫離意大利獨立建國,如梵蒂岡一樣成為新的國度,成為國中之國、街中之國。他們的國土,就是那幢樓房的占地面積;國界就是那幢樓的四圍墻壁;國門就是那幢樓的雙扇紅門——你要踏入這個國度,走進那兩扇脫漆國門,也就到瞭一個新的國傢。
當然,從一個國傢到另一個國傢,那是需要辦理護照的。辦理護照是需要一定費用的。
我不知道要踏入這個“國度”的費用需要多少歐元,我隻是在全世界同一光源的日暖裡,在來往絡繹的人群中,望著那街中國的大門,看笑著進去又笑著出來的各國遊人。他們進去時手裡是三樣物品,出來時就成瞭四樣。進去是八樣物品,出來就至少九樣。因為他們手裡都最少又多瞭一個“新國傢”的護照文本。文本也和我們的護照相近相似,有國旗鋼印,手掌大小,深紅色澤。這讓我想到,美國人在賣月亮上的地域,中國人在賣新疆漫無邊際的土地,隻要你交上一定費用,你就擁有瞭月球上的一塊地域;你就真真假假,有瞭新疆成百上千畝的土地——哪怕你一生不去新疆一次,更不可能去月球上落腳踏土。讓我想到,遊戲可以這麼莊嚴,而世界上最為莊嚴的,又大多都是遊戲。那一天,站在羅馬的大街上,我悟到瞭寫作最為隱秘的訣竅,看到瞭比寫作更為有趣有意的事情,幻想我寫作之外的某種不願說的未來。

2010年9月10日

希臘和英國的石頭

一塊石頭能證明什麼?甲地和乙地的石頭除瞭甲地乙地的差別之外,還有什麼不同?能說明沙和土結合的悠久歷史嗎?石頭擲在田野能漂起水中的漣渏嗎?擲在水面能如木頭樹葉樣不沉而浮嗎?還有石頭可以充饑解渴嗎?石頭對一個地質學傢使他如獲至寶,可對我們它有什麼意義呢?正如古長城廢墟下的青色斷磚,在那廢墟的草間,它是一種歷史和美,是一個民族的性格和行為,可當它離開那長城的廢墟,除瞭是舊磚殘瓦的本身之外,它還有什麼可能和意義存在其中?
到希臘奧林匹克公園去,看到希臘人把公園的聖火石用圍桿、圍繩,團團圍著,如圍住一堆碩大的黃金。與此同時,希臘人還把公園裡所有的石頭都堆在一起,砌在一起,給那所有的石頭都賦予歷史文化的註釋和神聖,哪怕地面上隨意的一塊如核桃般的鵝卵石蛋也是這樣——全都保護起來,有人看管,仿佛參觀瀏覽者,都是從他國來的盜石者。可也正因為這種神聖到神經的程度,遊客才絡繹不絕,紛至沓來,倘若那公園裡的石頭你可隨意踩踏,隨意躺坐,甚至在那石頭上跺腳吐痰,那還會有人去參觀頌贊、唱德歌功嗎?我站在奧林匹克公園中一條如河流灘地上石壩般的石磷面前,冥想一塊石頭的重量,一塊石頭的高度,一塊石頭的物形,一塊石頭的厚度,一塊石頭的長度,和石頭從不思考、不得意,也不委屈的我們人類賦予它們的歷史、文化、戰爭、體育、精神、魂靈以及美醜和端莊、秀麗、簡陋、大小、高矮、卑下、高尚的一切人為的含義。石頭隻知道它是一塊石頭,除此一無所知。石頭並不知它是一塊石頭,那是人類讓它成為瞭石頭。人類讓石頭有瞭遠近與高下、尊崇和微卑之分。難道希臘奧林匹克公園的石頭真的比我鄉村老傢河邊、田頭和房基下的石頭更有意義嗎?我父親把山坡上的石頭扛回來放在門口,讓人們吃飯時蹲坐其上,也讓下雨瞭所有路過的人,在那石頭上剔刮鞋上的泥巴;母親撿一拳頭大的石頭,放在傢裡專供我們和客人來瞭砸核桃使用;姐姐把一塊長方形的石頭搬進屋裡,放在墻下,做鞋架使用;奶奶把石頭置於椿樹下,專作捶衣捶佈之用。難道這些石頭的存在,真的不如希臘奧林匹克公園的石頭更有意義?我在那公園的石磷面前冥思苦想,不斷疑問,可那公園的希臘人,看出瞭我的懷疑,斷然把我從相距石磷幾米遠的地方哄趕到瞭另外一地,理由是我對著某塊石頭看的時間過久過長。
次年去英國住在一位英國詩人傢裡,他傢距英國石頭陣四十公裡。他的妻子是位作傢、翻譯傢,他們帶我去那石頭陣裡玩耍遊覽,說起我在希臘奧林匹克公園的凝石遭際,詩人淡然一笑,到石頭陣中的一塊巨石上,伸手揭下一塊被風雨剝離的青色石塊作為禮物送我。石塊不足拳大,無形無狀,不方不圓,當時他的舉動讓我訝然無語,而他妻子卻又笑著說,如果飛機讓你托運,你可以扛走石頭陣中的任意一塊。回到北京傢裡,我把那塊石頭陣中的碎石,紀念展擺在我傢客廳,逢人便說這是英國石頭陣中某塊巨石上的一塊碎石,如同一位八旗子弟津津樂道地講他的輝煌傢族,如一位小說傢不厭其煩地講他未來小說中的故事。而那些聽我講的人,要麼不言,要麼淡淡一笑,要麼不知可否地向我點頭。終於到瞭某一天裡,我又向一位朋友講那石頭的遙遠來歷,朋友心直口快,一刀見血,直抵我思之要害:
“不就是一塊石頭嘛。繞來繞去幹啥?你就說你是作傢經常出國不就罷瞭結瞭!”
從此後,我再也不向人介紹那來自英國的一塊石頭瞭。

2010年9月11日

佈宜諾斯艾利斯的風光街景

在中國作傢中,不知道博爾赫斯、沒有讀過博爾赫斯一定會羞愧慚言,這無異於自己長大之後忘瞭兄長的姓名一樣。到阿根廷的佈宜諾斯艾利斯,懷著對博爾赫斯的崇敬去尋找,結果看見和發現瞭如下風光:
1. 無論是我們的大使館還是阿根廷的陪同人員,都不知博爾赫斯何許人也,更不要說有人知他故居何處瞭。通過上網查詢,找到佈宜諾斯艾利斯有傢圖書館的名字為“博爾赫斯圖書館”。驅車趕去,到圖書館問一工作人員:“博爾赫斯故居何處?這圖書館有沒有博氏的生平展出?”那位美麗的小姐,瞪大眼睛反問我們:“博爾赫斯是誰?”又找到圖書館的一位負責人,翻譯說他是圖書館的副館長,再問同樣話題,副館長同樣睜大眼睛說:“博爾赫斯是不是一位詩人?”
2. 在佈宜諾斯艾利斯的總統府前,看到總統府門口的兩個哨兵,一個把槍靠在墻上,蹲在地上低頭做著什麼,很像在打瞌睡;另一個把槍攬在懷裡,肩膀倚墻 ,半閉眼睛,確像在打瞌睡。而三層樓的總統府的樓群頂上,佈滿瞭中國八十年代房頂上如蛛網般的電視天線。電話線你來我往,就從總統府的窗前和街上自由穿過,宛若亞馬遜河岸上荊枝藤條的橫豎糾結。
3. 街邊報亭的雜志上,許多雜志的封面都是那浪漫的紅色戰士切?格瓦拉的畫像。切?格瓦拉作為象征,被印在許多襯衣和帽子上,還有很多廣告上,像幾十年前中國人人處處都佩戴、擁有毛澤東的畫像樣。可毛澤東隻是領袖,切?格瓦拉還多出一個身份:明星。
4. 在佈宜諾斯艾利斯最繁華的商業中心,我突然聽到兩聲槍響,驚怔之中,看到一精瘦的年輕人,從我身邊飛奔而過,五六位肥胖的警察,在後邊緊追不舍。其結果是後者的肥胖沒有追上前邊的精瘦,無奈之餘,所有的警察都朝著天上開槍。十幾分鐘後,我弄清瞭這道風光的前因後果,原來是那個精瘦公然在繁華鬧市搶劫商店,而且搶劫成功。
5. 在去一景點遊覽的路上,中巴車離開市區時,那位阿根廷的司機,突然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到一咖啡館的門口,盯著咖啡館裡的電視一動不動。一刻鐘後,他笑著回來說:“阿根廷隊進瞭一球。”那一整天,他的心情好極瞭。我們的心情也極好。
6. 在離開阿根廷的前一天,到佈宜諾斯艾利斯近郊的玫瑰公園裡。那公園裡安葬著這個國傢幾乎所有近代以來以詩人為主的文人、名人們。詩人是玫瑰公園不敗的玫瑰。小說傢和其他門類的藝術傢與名人,都是那些玫瑰的枝葉、玫瑰邊圍的綠草。而博爾赫斯的雕像則以詩人的身份林立其中。因為對他尋找的辛苦,我率先去與這位小說傢合影留念。把目光盯著鏡頭的那一刻,看到瞭公園裡玫瑰盛開,一片紅綠,浪漫像海洋般滔滔卷卷,而最為整齊古板的,反倒是博爾赫斯的文字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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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連科散文(一個低調又備受爭議的作家的心靈囈語,一個孤獨者的遐想與神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