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名首選 – 民國才女系列:柔腸一寸愁千縷(與冰心、林徽因齊名的“福州三大才女”之一廬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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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版 次:1
  • 頁 數:302
  • 字 數:245000
  • 印刷時間:2012-8-1
  • 開 本:16開
  • 紙 張:膠版紙
  • 印 次:1
  • 包 裝:平裝
  • 叢書名:
  • 國際標準書號ISBN:9787564060817
  • 圖書>文學>文集圖書>文學>中國現當代隨筆

 

編輯推薦

  民國才女,穿著舊式旗袍卻讀著新式文章的女人
她們有著非凡的經歷,都是令人遐想的風流人物
用文字原滋原味地展示民國風情
民國時期的獨特韻味,民國才女的內心情感
帶領讀者感受那個混雜著戰火與繁華的年代

  內容推薦

  這是一套民國才女經典作品系列,本冊選錄瞭民國才女林徽因的部分代表性經典作品。
每位民國才女都各具特色,各有特長。
單個作傢作品結集為1~2本,均為各位民國才女的代表作品,或是已廣為流傳,或是被歷史遺漏的明珠。
林徽因作為深受大眾喜愛的民國才女,其情感經歷、文采才幹與絕代風華都一直吸引著廣大讀者。讀者不僅可以從這套書當中欣賞到作者的文字,更能隨著文字真切感受作者當時的內心與生活,還可以在閱讀中瞭解民國時期的社會狀態,接受民國特色的文藝熏陶。

作者簡介

  廬隱(1898—1934),原名黃淑儀,又名黃英,福建省閩侯縣南嶼鄉人。五四時期著名的作傢,與冰心、林徽因齊名並被稱為“福州三大才女”。其筆名廬隱,有隱去廬山真面目的意思。1925年出版第一本小說集《海濱故人》。

目錄 一段春愁
何處是歸程
餘淚
豆腐店的老板
亡命
戀史
狂風裡
郵差
傍晚的來客
一個快樂的村莊
紅玫瑰
最後的命運
夜的奇跡
異國秋思
秋光中的西湖

一段春愁
何處是歸程
餘淚
豆腐店的老板
亡命
戀史
狂風裡
郵差
傍晚的來客
一個快樂的村莊
紅玫瑰
最後的命運
夜的奇跡
異國秋思
秋光中的西湖
月夜孤舟
夏的歌頌
吹牛的妙用
我願秋常駐人間
愁情一縷付征鴻
房東
秋風秋雨愁煞人
飄泊的女兒
夜的奇跡
寄燕北故人
東京小品
星夜
丁玲之死
花瓶時代
男人和女人
父親
歸雁
乞丐
前途
憔悴梨花
西窗風雨
一個女教員

前言   春愁何處是歸程
廬隱著
一段春愁
梅麗攬著鏡子仔細的撲著粉,又塗瞭胭脂和口紅,一絲得意的微笑,從她的嘴角浮起,懶懶的揚起那一雙充溢著熱情的媚眼,向旁邊站著的同伴問道:“你們看我美嗎?年輕嗎?”
“又年輕又美麗,來讓我吻一下吧!”一個正在改學生英文卷子的幼芬,放下紅鉛筆,一面說一面笑嘻嘻的跑瞭過來。
“不,不,幼芬真醜死瞭,當著這許多人,要作這樣的壞事。”梅麗用手擋住幼芬撲過來的臉,但是正在幼芬低下頭去的時候,梅麗竟冷不防的在她額上死勁的吻瞭一下,就在那一陣清脆的吻聲中,全屋裡的人都哈哈的笑起來瞭。
下課鈴響瞭,梅麗已經打扮得停當,她裊裊娜娜的走到掛衣服的架子旁,拿下那件新大衣,往身上一披,一手拉著門環,回過頭來向同伴說瞭一聲“byebye”才姍姍的去瞭

  春愁何處是歸程
廬隱著
一段春愁
梅麗攬著鏡子仔細的撲著粉,又塗瞭胭脂和口紅,一絲得意的微笑,從她的嘴角浮起,懶懶的揚起那一雙充溢著熱情的媚眼,向旁邊站著的同伴問道:“你們看我美嗎?年輕嗎?”
“又年輕又美麗,來讓我吻一下吧!”一個正在改學生英文卷子的幼芬,放下紅鉛筆,一面說一面笑嘻嘻的跑瞭過來。
“不,不,幼芬真醜死瞭,當著這許多人,要作這樣的壞事。”梅麗用手擋住幼芬撲過來的臉,但是正在幼芬低下頭去的時候,梅麗竟冷不防的在她額上死勁的吻瞭一下,就在那一陣清脆的吻聲中,全屋裡的人都哈哈的笑起來瞭。
下課鈴響瞭,梅麗已經打扮得停當,她裊裊娜娜的走到掛衣服的架子旁,拿下那件新大衣,往身上一披,一手拉著門環,回過頭來向同伴說瞭一聲“byebye”才姍姍的去瞭。
“喂!你們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吧?”愛玉在梅麗走出去時,冷冷的向同伴們聞。
“不曉得,”美玲說,“你也不知道嗎?”
“我怎麼就該知道呢?”愛玉的臉上罩瞭一層紅潮。
“不是你該知道,是我以為你必知道。”美玲冷冷地說。
“算瞭,算瞭,你們這個也不知道,那個也不知道,隻有我一個人知道。”阿憨突然接著說。
“你知道什麼,快些滾開!”愛玉趁機解自己的圍。
“這有什幺希奇,她到靜安寺一百八十號去看情人罷瞭,你們都不好意思說出來,就讓我這個大炮手把這悶住的一炮放瞭吧!”
“你這個小鬼倒痛快!”幼芬說:“可是你的炮還有半截沒完。”
“唉,我是君子忠厚待人,不然當面戳穿未免煞風景。”
同伴們不約而同的,都把視線集在愛玉的身上,哈哈的起著哄。
“奇怪,你們為什幺都看著我笑?”愛玉紅著臉說。
“那裡,我們的眼睛東溜西轉是沒有一定的,怎麼是一定在看你,大約你是神經過敏吧!”阿憨若無其事的發揮著。
“小鬼你不要促狹,當心人傢恨得咬掉你的肉。”幼芬笑著說。
“該死,該死,你們這些東西,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愛玉一面拖住阿憨一面這樣說。
“喂!愛玉我要問你一句話,你不許騙我。”阿憨笑嘻嘻的說。
“什麼話?”
“很簡單的一句話,就是你同梅麗是不是在搞一個甜心。”
“什麼甜心,我不懂。”
“不懂嗎?那麼讓我也權且摩登一下學說一句洋話,就是Sweetheart。”
“沒有,……我從來不愛任何男人,更不致同人傢搶瞭……你聽誰說的?”
“誰也不曾說,不過是我的直覺。”
“不相信,一定是你聽到什麼話來的。”
“不相信由你,隻是我問你的話,你憑良心來答復我……不然我又要替你去宣傳瞭。”
“那種怪話有什麼可宣傳的,我老實告訴你吧,那個密司特王我在一年前就認得他,假使我真要同梅麗搶也不見得搶不過她,不過我覺得一個女孩子同男子交際,不一定就要結婚,……而且聽說密司特王已經有一個女子瞭;……但是我知道梅麗一定疑心我在和她暗鬥,這真太可笑瞭。”
“其實也沒有什麼關系,這年頭什麼東西都是實行搶的主義,那麼兩個女人搶一個情人又算什麼?而且又是近代最時髦的三角戀愛呀!”
“小鬼?你真是個小鬼,專門把人傢拿來開心!”
“死罪死罪,小鬼從不敢有此異心,不過是阿憨的脾氣心直口快而已,小姐多多原諒吧!”
愛玉用勁的擰瞭阿憨一把,阿憨叫著逃到隔壁房裡去瞭。
當阿憨同愛玉開心的時刻,梅麗已到瞭靜安寺一百八十號瞭,她站在洋房的門口,從新的打開小粉盒,把臉上又撲瞭些香粉,然後把大衣往裡一掩,這才舉手撳動門上的電鈴,在這個時候她努力裝成電影明星的風騷姿勢。
不久門開瞭,一個年輕而穿著得極漂亮的男人,含笑出現於門前的石階上……這正合瞭梅麗的心願,因此她不就走進去,故意的站在門口,慢慢轉動著柔若柳枝的腰桿,使那種曲線分明妙曼的豐姿深深印入那男人的心目中。
那滿面笑意的男人,敏捷的走瞭過來說道;“歡迎,歡迎!”一面伸手接過梅麗的小提包。
“怎麼樣,好嗎?密司特王!”梅麗含著深醇的微笑,柔聲的說。
“謝謝,一切都照舊,你呢,小姐!”男人像一隻鳥兒般的活潑的說。
“我嗎?唉,不久就要到天國去瞭!”梅麗吃吃的笑著說。
“你真會說笑話,小姐青春正富,離到天國還遠著呢!”男人說著把仆人送來的茶接過來,放在梅麗面前說;“吃茶吧!”他依舊遇到位子上去。
“青春!青春!”梅麗感觸的叫遭,“我那裡還有什麼青春,你簡直是故意的取笑我!”
“沒有的話!”男人臉上裝出十三分的真誠說道:“現在正是小姐的青春時代,真的,在你的臉上浮著青春的笑;在你的舉動上,也是充滿瞭青春的活潑精神……”
梅麗看著他微笑——深心裡都歡喜得幾乎湧出感激的眼淚來。
“喂!王,你的話我也相信是真的,我們學校裡的同事,樣子都比我老得多,前幾天我遇見密司柳!他也稱贊我年輕,並且還說我的眼睛和別人不同……王,你看出我的眼睛有什麼不同嗎?”
“對瞭,你的眼睛比無論什麼人都美,而且含著一種深情……”王含笑說。
“真是的,你也這樣說,……你歡喜我的眼睛嗎?”梅麗含羞的望著他。
男人挨近她身旁,低聲說道;“你應許我吻你的眼睛嗎?”
梅麗整個的頰上,罩瞭一陣紅潮,半推半就的接受瞭那又溫又香的一吻,於是沉默而迷醉的氣氛把一雙男女包圍瞭。
“鐺啷啷”電話鈴響瞭,男人連忙跑去取下電話機來。“喂……我是王新甫……怎麼樣……哦好,可以,但是要稍微遲些,……好,再會。”
“那個的電話,不是愛玉的嗎?”梅麗嬌癡癡的說。
“不是,不是,”王有些驚惶的說道:“是一個男朋友約我去談談,有一點事務上的交涉!”
“哦,那就真不巧瞭,我想今晚同你去吃飯,並且看《卡門》去。”
“真是討厭,”男人皺著眉頭說,“我要不是為瞭一些事務上必須接洽的事,我就辭掉他瞭……這樣吧,我明天陪你去如何?”
“也好吧……那麼我現在去瞭,省的耽擱你的正事!”
“何必那樣說!”他說:“這更使我抱歉瞭!”
“算瞭吧,這又有什麼歉可以抱呢,隻要你不忘記你還有我這麼一個朋友就行瞭。”梅麗站瞭起來,王把大衣替她披上,一直送她到瞭電車站,他才又回轉來,從新洗瞭臉,頭上抹瞭一些香油,興沖沖的出去瞭。
梅麗上瞭電車回到傢裡時,心裡像是被寂寞所戳傷,簡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想找愛玉去看電影——同時她心裡有些疑決不下的秘密,也想藉此探探虛實。她從新披上大衣,叫瞭一輛人力車,到瞭愛玉的傢門口,隻見她傢的張媽站在門口,迎著笑道:“小姐才出去瞭。”
“哦,也出去瞭,你知道她到什麼地方去嗎?”
“那我不大清楚,是王少爺來接她去。”
“王少爺?那一個王少爺?”
“就是住在靜安寺的。”
“哦……回頭小姐來時,你不必多說什麼,隻說我來看她就足瞭。”
“曉得瞭,”張媽說著,不住的向梅麗懊喪的面色打量,梅麗無精打采的仍坐瞭原車回傢去瞭。
次日絕早,梅麗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呆呆的出神,不久美玲推門進來瞭:
“喂,梅麗,你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
“昨晚睡不著,所以老早就起來瞭。”
“為什麼睡不著?莫非有什麼心事嗎?……你昨天一定有點什麼秘密,說真話,成時請我們吃喜酒。”
“你真是會說夢話,我這一生再不嫁人的,那來的喜酒請你吃呢?我告訴你吧,這個世上的男人都壞透瞭,嘴裡甜蜜蜜的,心裡可辣得很呢!”
“這是什麼意思,你發這些牢騷?”
“哪個又在發牢騷籲!”愛玉神采飛躍的跑瞭進來插言說道。
“你今天什麼事這樣高興呀?”美玲回頭向愛玉說。
“我天天都是這樣,也沒有高興,也沒有不高興。”
“你到底是個深心人,喜怒哀樂不形於色!”阿憨又放起大炮來。
“哼,什麼話到瞭你這小鬼嘴裡就這樣毫無遮攔!”梅麗笑著擰著阿憨的嘴巴子說,大傢都不禁望著阿憨發笑。
第一課的鐘聲打過瞭,愛玉、梅麗都去上課,辦公室裡隻剩下美玲、幼芬和阿憨。這時美玲望著她倆的影子去遠瞭,便悄悄的笑道:“這兩個都是傻瓜,王簡直就是拿她們耍著玩,在梅麗面前,就說梅麗好,在愛玉面前就說愛玉好,背瞭他們倆和老伍他們就說:‘這些老處女,我可不敢領教,不過她們迫得緊,不得不應付應付,’你說這種話叫梅麗和愛玉聽見瞭要不要活活氣死!”
“這些男人真不是好東西,我們叫梅麗她們不要睬他吧,免得他爛嚼舌根!”幼芬天真地說。
“那你簡直比我老憨還憨,她倆可會相信你的話?沒得惹她們兩邊都罵你!”阿憨很有經驗似的說。
幼芬點頭笑道:“你的話不錯,我們不管他們三七廿一,冷眼看熱鬧好瞭。”
中午吃飯的時候,梅麗拿著一封信,滿臉怒氣的罵道:“什麼該死的東西,他竟騙瞭我好幾個月,現在他的情人找得來,他倒也撇得清,竟替我介紹起別人來,誰希罕他,難道我傢裡就沒有男人們,他們就沒有朋友可介紹,一定要他這死不瞭的東西多管閑事!”
“喂!這算什麼,那個又得罪瞭你呀!”阿憨找著碰釘子,梅麗睬都不睬她,便飯也不吃的走瞭。
愛玉卻鎮靜得若無其事般的說道:“美玲,密司特王要訂婚瞭,你知道嗎?他的愛人已經從美國回來瞭。”
“哦,這個我倒沒有聽說,……這就難怪梅麗剛才那麼痛心瞭。”
“本來是自己傻瓜嘛,……所以我再也不上他的當。”愛玉裝出得意的樣子說。
阿憨向著幼芬微笑,她簡直又要放大炮瞭,幸喜幼芬攔住她道:“你不要又發神經病呀,”阿憨點點頭,到底伏著她的耳朵說道:“她是啞子吃黃連,有苦不能言罷瞭。”一陣格格的大笑後,阿憨便揚長而去。
梅麗這幾天是意外的沉默,愛玉悄悄的議論道,“你們看梅麗正害Iovesick,你們快替她想個法子吧。”
“夫子莫非自道嗎?”阿憨又憨頭憨腦的釘上這麼一句,使愛玉笑不得哭不得,隻聽見不約而同幾聲“小鬼,小鬼”向著阿憨,阿憨依然笑嘻嘻的對付她們。
時間把一切的糾紛解決瞭,在王先生結婚後的兩個月,梅麗和愛玉也都有瞭新前途,這一段春愁也就告瞭結束。

在線試讀部分章節

  何處是歸程
在紛歧的人生路上,沙侶也是一個怯生的旅行者。她現在雖然已是一個妻子和母親瞭,但仍不時的徘徊歧路,悄問何處是歸程。
這一天她預備請一個遠方的歸客,天色才朦朧已經輾轉不成夢瞭。她呆呆的望著淡紫色的帳頂,——仿佛在那上邊展露著紫羅蘭的花影,正是四年前的一個春夜吧,微風暗送茉莉的溫馨,眉月斜掛松尖寂靜的河堤上。她曾同玲素挽臂並肩,躑躅於嫩綠叢中。不過為瞭玲素出國,黯然的話別,一切的美景都染上離人眼中的血痕。
第二天的清晨,沙侶拿丁一束紫羅蘭花,到車站上送玲素。沙侶握著玲素的手說道;“素姊珍重吧!……四年後再見,但願你我都如這含笑的春花,它是希望的象征呵!”那時玲素收瞭這花,火車已經慢慢的蠕動瞭,——現在整整已經四年。
沙侶正眷懷著往事,不覺環顧自己的四圍。忽看見身旁睡著十個月的孩子——緋紅著雙頰,垂覆著長而黑的睫毛,嬌小而圓潤的面孔,不由得輕輕在他額上吻瞭一下。又輕輕坐瞭起來,披上一件絨佈的夾衣,拉開蚊帳,黃金色的日光已由玻璃窗外射瞭進來。聽聽樓下已有輕微的腳步聲;心想大約是張媽起來瞭吧。於是走到扶梯口輕輕喊瞭一聲張媽,一個麻臉而微胖的婦人拿著一把鉛壺上來瞭。沙侶扣著衣鈕欠伸著道:“今天十點有客來,屋裡和客廳的地板都要拖幹凈些……回頭就去買小菜……阿福起來瞭嗎?……,叫他吃瞭早飯就到碼頭去接三小姐。另外還有一個客人,是和三小姐同輪船來的,……她們九點鐘到上海。早點去不要誤瞭事!”張媽放下鉛壺,答應著去瞭。
沙侶走到梳妝臺旁,正打算梳頭,忽看見鏡子裡自己的容顏老瞭許多,和墻上所掛的小照,大不同瞭。她不免暗驚歲月催人,梳子插在頭上,怔怔的出起神來。她不住的想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呢?結婚,生子,作母親。……一切平淡的收束瞭,事業志趣都成瞭生命史上的陳跡……女人,……這原來就是女人的天職。但誰能死心塌地的相信女人是這麼簡單的動物呢?……整理傢務,扶養孩子,哦!侍候丈夫,這些瑣碎的事情真夠消磨人瞭。社會事業——由於個人的意志所發生的活動,隻好不提吧。……唉,真慚愧對今天遠道的歸客!——一別四年的玲素呵!她現在學成歸國,正好施展她平生的抱負。她仿佛是光芒閃爍的北辰,可以為黑暗沉沉的夜景放一線的光明,為一切迷路者指引前程。哦,這是怎樣的偉大和有意義!唉,我真太怯弱,為什麼要結婚?妹妹一向抱獨身主義,她的見識要比我高超呢!現在隻有看人傢奮飛,我已是時代的落伍者。十餘年來所求知識,現在隻好分付波臣,把一切都深埋海底吧。希望的花,隨流光而枯萎,永遠成為我靈宮裡的一個殘影呵!……”沙侶無論如何排解不開這憂愁的秘結,禁不住悄悄地拭淚。忽聽見前屋丈夫的咳嗽聲,知道他已醒瞭,趕忙喊張媽端上面湯,預備點心,自己又跑過去替他拿替換的褲褂,一面又吩咐車夫吃早飯,把車子拉出去預備著。亂瞭一陣子,才想去洗臉,床上的小乖乖又醒瞭,連忙放下面巾,抱起小乖,喂奶換尿佈?壁上的鐘已當當的敲瞭九下。客人就要來瞭,一切都還不曾預備好,沙侶顧不得瞭,如走馬燈似的忙著,
沙侶走到院子裡,采瞭幾枝紫色的丁香插在白瓷瓶裡,放在客廳的圓桌上。悵然坐在靠窗的沙發上,靜靜的等侯玲素和她的三妹妹,在這沉寂而溫馨的空氣裡?沙侶復重溫她的舊夢,眼睫上不知何時又沾襦上淚液,仿佛晨露浸秋草。
不久門上的電鈴,瑯瑯的響瞭。張媽呀的一聲開瞭大門,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手裡提瞭一個小皮包,含笑走瞭進來。沙侶忙L-前握住她的手,似喜似悵的說道;“你們回來瞭。玲素呢……”“來瞭!沙侶!你好嗎?想不到在這裡看見你,聽說你已經作瞭母親,快讓我看看我們的外甥,……”抄侶默默的癡立著。玲素仿佛明白她的隱衷,因握著沙侶的手,懇切的說道:“歧路百出的人生長途上,你總算找到歸宿,不必想那些不如意的事吧!”沙侶蒸鬱的熱淚,不能勉強的咽下去瞭。她哽咽著嘆道:“玲姊,你何必拿這種不由衷的話安慰我,歸宿——我真是不敢深想,譬如坑窪裡的水,它永遠不動,那也算是有瞭歸宿,但是太無聊而淺薄瞭。如果我但求如此的歸宿,——如此的歸宿便是人生的真義;那麼世界還有什麼缺陷?”
“這是為什麼,姊姊。你難道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嗎?”沙侶搖頭嘆道:“妹妹,我那敢妄求如意,世界上也有如意的事嗎?隻求事實與思想不過分的沖突,已經是萬分的幸運瞭!”沙侶淒楚而深痛的語調,使得大傢惘然瞭。三妹妹似不耐此種死一般的冷寂,站瞭起來?憑著窗子看院子軍的蜜蜂,攢進花心采蜜,玲素依然緊握沙侶的手安慰她道;“沙侶不要太拘跡吧,有什麼難受的呢?世界上所謂的真理,原不是絕對的,什麼偉大和不朽,究竟太片面瞭,何嘗能解決整個的人生?——人生原來不是這樣簡單的,誰能夠面面顧到!……如果天地是一個完整的,那麼女媧氏倒不必煉石補天瞭,你也太想不開,”
“玲姊的話真不錯,人生就仿佛是不知歸程的旅行者,走到那裡算到那裡,隻要是已經努力的走瞭,一切都可以卸責瞭。……姊姊總喜歡鉆牛角尖,越鉆越仄,……我不怕你笑話,我獨身主義的主張,近來有些搖動瞭。……因為我已覺悟固執是人生滋苦之因,不必拿別人說,隻看我們的姑姑吧。”
“姑姑近來怎麼樣?前些日子聽說她患失眠很利害,最近不知好瞭沒有?三妹妹你從故鄉來,也聽到她的消息嗎?”
“姊姊!你自然很仰慕姑姑的努力羅。……人們有的說像她這樣才算偉大,但是不幸同時也有人冷笑說她無聊,出風頭,姑姑恨起來常常咬著嘴唇道:‘齟齬的人類,永遠是殘酷的呵!’但有誰理會她,隔膜仿佛鐵壁銅墻般矗立在人與人的中間。”
玲素聽見三妹妹慨然的說著,也不覺有些心煩意亂,但仍勉強保持她深沉的態度,淡淡的說道:“我想世上既沒有兼全的事,那末隨遇而安自多樂趣,又何必矯俗於名?”
沙侶搖頭道:“玲姊!我相信你更比我明白一切,因此我知道你的話還是為安慰我而發的。……究竟你也是替我咽著眼淚,何妨大傢痛快些哭一場呢!……我老實的告訴你吧,女孩子們的心,完全迷惑於理想的花園裡。——玫瑰是愛情的象征,月光的潔幕下,戀人並肩的坐在花叢裡,一切都超越人間,把兩個靈魂攪合成一個,世界盡管和死般的沉寂而他和她是息息相通的,是諧和的。唉,這種的誘惑力之下,誰能相信骨子裡的真相呢!……簡直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結婚的結果是把他和她從天上摔到人間,他們是為瞭傢務的管理,和欲性的發泄而娶妻,更痛快點說吧,許多女子也是為瞭吃飯享福而嫁丈夫。——但是做著理想的花園的夢的女子,跑到這種的環境之下,……玲姊,這難道不是悲劇嗎?……前天芷芬來,她曾問我說:‘你現在怎麼樣?看著雜亂如麻的國事,竟沒有一些努力的意思嗎?’玲姊!你知道芷芬這話,使我如何的受刺激!但是罪過,我當時竟說出些欺人自欺的話。——我現在一切都不想瞭,撫養大瞭這個小孩子也就算瞭。高興時寫點東西,念點書,消遣消遣。我本是個小人物,且早巳看淡瞭一切的虛榮,……芷芬聽罷,極不高興,她用失望的眼光看著我道:‘你能安於此也好,不過我也有我的思想。……將軍上馬各自奔前程吧……’她大概看我是個不堪造就的廢物,連坐也不坐便走瞭。當時我覺得很抱歉,並且再捫捫心我何嘗真是沒有責任心?……呵,玲姊,怯弱的我隻有悔恨我為什麼要結婚呢?”沙侶說得十分傷心,不住的用羅巾拭淚,
但是三妹妹總不信,不結婚便可以成全一切,她回過頭來看著沙侶和玲素說:“讓我們再談談不結婚的姑姑罷。”
“玲姊和姊姊,你們腦子裡都應有姑姑的印象吧?美麗如春花般的面孔,玲瓏而窈窕的身材,正仿佛這漂亮而馥鬱的丁香花。可是隻有這時候,是丁香的青春期,香色均臻濃艷;不過催人的歲月,和不肯為人駐足的春之女神,轉眼走瞭,一切便都改觀。如果到瞭鵑啼嫣紅,鶯戀殘枝,已是春事闌珊,隻落得眷念既往的青春,那又是如何的可悲,如何的冷落?……姑姑近來憔悴得多瞭,據我的觀察,她或者正悔不曾及時的結婚呢!”
沙侶雖聽瞭這話,但不敢深信,微笑道,“三妹妹,你不要太把姑姑看弱瞭。”
三妹妹辯道;“你聽我講她一段故事吧:
“今年中秋月夜,我和她同在鼓山住著,這夜恰是滿山的好月色,瀑佈和澗流,都閃爍著銀色的光。晚飯後,我們沿著石路土階,慢慢奔北山峰的那裡如疏星般列著幾塊光滑的巖石,我們揀瞭一塊三角形的,並肩坐下。忽從微風裡悄送來陣陣的暗香,我們藉著月色的皎朗,看見巖石上攀著不少的藤蔓,也有如珊瑚色的圓球,認小出是什麼東西。在我們的腳下,凹下去的地方有一道山澗,正潺潺涯潘的流動。我們彼此無言的對坐著,不久忽聽見悠揚的歌聲,正從對山的禮拜堂裡發出來。姑姑很興奮的站起來說,‘美妙極瞭,此時此地,倘若說就在這時候死瞭,豈不……?真的到瞭那—天,或者有許多人要嘆道:可惜,可惜她死得太早瞭,如果不死,前途成就正未可量呢!……,我聽瞭這話仿佛得瞭一種暗示,窺見姑姑心頭隆起紅腫的傷痕,——我因問道:‘姑姑,你為什麼說這種短氣的話,你的前途止遠,大傢都希望你把成功的消息報告他們呢。……’姑姑撫著我的肩嘆道:‘三妹,你知道正是為瞭希望我的人多,我要早死瞭,隻有死才能得最大的同情。……想起兩年前在北京為婦女運動奔走,結果隻增加我一些慚愧,有些人竟贈瞭我一個準政客的刻薄名詞,後來因為運動憲法修改委員,給我們相當的援助,更不知受瞭多少嘲笑。未瞭到底被人造瞭許多謠言,什麼和某人訂婚瞭,最殘忍的競有人說我要給某人作姨太太。並且不止侮辱我一個,他們在酒酣耳熱的時候,從他們噴唾沫的口角上,往往流露出輕薄的微笑,跟著,他們必定要求一個結論:‘這些女子都是拿著婦女運動作招牌,借題出風頭。’……你想我怎麼受?偏偏我們的同志又不爭氣,文蘭和美真又鬧起三角戀愛,一天到晚鬧笑話,我不兔憤恨終至於灰心。不久政局又發生瞭大變,國會解散,……我們婦女同盟會也就冰消瓦解。在北京住著真覺無聊,更加著不知趣的某處長整天和我夾纏,使我決心離開北京。……還以為回來以後,再想法團結同志以圖再舉,誰知道這裡的環境更是不堪?唉……我的前途茫茫,成敗不可必,倘若事業終無希望,……倒不如早些作個結束。……
“姑姑黯然的站在月光之下,也許是悄悄的垂淚,但我不忍對她逼視。當我在回來的路上,姑姑又對我說:‘真的我現在感到各方面都太孤零瞭。’玲姊,姑姑言外之意便可知瞭。”沙侶靜聽著,最後微筵道:“那末還是結婚好!”
玲素並不理會她的話,隻悄悄的打算盤,怎麼辦?結婚也不好,不結婚也不好,歧路紛出,到底何處是歸程呵?她不覺深深的嘆道:“好復雜的人生!”
沙侶和三妹妹沉默瞭,大傢各自想著心事,四圍如死般的寂靜,隻有樹梢頭的黃鸝,正宛囀著,巧弄它的珠喉呢。
雨夜(刪)
在那一天將近黃昏的時候,蔚藍的天空,漸漸幔上一層灰黯色的陰雲:樹梢頭發出弗弗發發的風響,俠影對著著衣鏡,整理瞭鬢發,拿著那把緋紅色的小雨傘,到東城某飯店,訪問一個新從南方來的朋友。洋車走到半路的時候,已聽見雨點打在傘上滴噠的聲音;仰頭看見頭頂上,有一塊特別濃黑的烏雲。車夫知道這雨就要大起來,拼命的飛跑瞭去,霎那間已經到瞭,她下車走到第三層樓拐角的地方,已見她的朋友迎瞭出來,——他是一位少年軍官,身上穿著一色深黃嘩嘰的軍衣,腰間束一條兩寸來寬的皮帶,腳上登一雙黃芝麻皮的馬靴。見她進來連忙趕上一步,替她拿瞭傘和小皮包,領她到五十五號的房間裡坐下。這時雨果然大起來,打在那鐵紗窗上,丁丁當當恰如馬蹄急驟的奔馳聲;並且風勢已猛,斜雨由窗外濺在地板上。那位少年軍官,這時正站在門口吩咐茶房拿汽水,驀回頭看見地板上已濕瞭一大片,連忙走過來掩上門窗;屋裡的空氣即刻沉悶起來。俠影用扇子扇著,沒精打采的坐在藤椅上,覺得這屋裡的氣壓,異常沉重,幾乎悶得透不出氣來,隻怔怔的向著藤椅對面那著衣鏡出神。正在這個時候茶房已將汽水拿來瞭。少年軍官親自倒瞭一杯,遞給俠影,然後他自己也倒一杯,正端到嘴邊要喝時,忽從鏡子裡看見俠影臉色青黃,拿著汽水,瞧著隻管皺眉。他連忙放下汽水杯,走來半膝屈著跪在俠影的面前,柔聲問道;
“怎麼?你覺得不舒服嗎?……為什麼像是很不高興……喝點汽水吧!俠姊:”
“沒有什麼,隻覺得悶熱,頭部好像要爆裂似的。”他聽瞭這話,回頭看瞭看那蚊帳深垂的鋪,說道:“那麼到床上睡一睡好不好?”俠影不加思索的搖頭拒絕瞭。
“那麼我替你扇扇吧?”說著接過她手裡的扇子,替她慢慢的扇著。
她抬頭看見鏡子裡一雙人影,心裡不住怦怦亂跳;臉上漸漸泛上紅雲,悄悄向跪在地下的少年軍官瞥瞭一眼,隻見他正日不轉睛的註視著她,一對眼瞳裡,滿含著不可說的秘密。俠影在這霎那間,心靈中似乎感到一種異常的接觸,她趕緊掉過頭來,避開他那使人羞愧而且可怕的眼光,囁嚅說道;“請你把門開瞭吧!我實在熱得難受。”他悄悄的站瞭起來,對她微微一笑,似乎說:“你叫我開門的意思我已經明白瞭!”她更覺得局促不安,隻得低瞭頭。他把門開瞭以後,又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回身從桌上拿一根香煙,自己抽著瞭,遞給俠影。她搖頭拒絕道;“我不吃煙……”
“吃吃玩玩,什麼要緊!”
“要吃,我自己會點,誰要吃你剩下的?”
“哦,那裡的話!我怎敢把剩下的給你?……我就是替你點的,這樣才足以表示我們是老朋友,應當親熱!”
俠影一聲不響,隻低著頭,假作看折扇上的字,不敢向他看,心裡又急又悔,覺得自己真太冒失瞭,為什麼獨自一個人到這裡來看他?並且她又想起八年前她倆的一段歷史來。那時正是學生運動最激烈的時候,她和他都是學生會的職員,常常同在一張辦公桌上辦公。有時閑暇,也同到公園裡兜圈子;在水榭喝茶。後來她每天由會裡回學校的時候,常有動人顏色的信封的一封信放在她的書桌上,同學們從那裡走過時,必要拿起來看看,打著俏皮的嘲諷語調說道;“好漂亮的情書,”
但是她每逢拆開看過之後,臉上常露著被欺侮的憤怒,把信撕得粉碎,扔在字紙簍裡。並且永沒有寫過回信。但是來信仍是源源不絕。後來她想瞭一個方法;把一封封的來信,並不拆開,隻藏在屜子裡,漸漸已積到十三封瞭,她就用瞭一個絕大的信封,把那些原封不動的信,都裝在裡面,寄回去還他……從此以後她也不到學生會去,他倆的糾紛就這樣不解決而解決瞭。又過瞭半年,她便和另一個青年結瞭婚,以後雖然也接到他的信,但是仍然不答復。最後兩年消息隔絕,更覺得往事如夢痕瞭。
在一年的夏天,藤架上滿垂著藍色的長莢,柳樹梢的夏蟬,不住聲的唱著長調的歌兒時,國民軍已經打到這裡。一切都生瞭變化,他也隨著環境變成一個漂亮的軍官。在一天的上午,俠影正悶坐在綠影滿窗的書齋裡,忽看仆人拿進一張名片道;“有一位軍官請見。”她不覺怔瞭半晌,心想朋友裡是沒有作軍官的。後來接過片子看瞭,這才想起八年前的一個潦倒青年。當她正在回憶往事的時候,一陣橐橐的靴聲,已來到房門前,她起身迎出:隻見一個全副武裝的青年,手裡提著一個皮包,雄赳赳的站在面前,將右手舉在帽邊行瞭一個軍禮,那神氣相煞很莊嚴。但她覺得有點滑稽,含笑請他進瞭客廳,談瞭些別後的經過,這才瞭然他作軍官的歷史。據說他離開舊京以後曾在南京某軍官學校過瞭三年,後來又作過排長和連長,打過三次勝仗,現在居然是少尉瞭。俠影聽瞭這一段很有趣味的描述,心裡雖然湧起種種奇異的念頭,但是真不知道對他談些什麼才對勁。在彼此沉默之後他站起來告辭瞭。她送他出瞭客廳時,他便阻止她再送,但是他伸出手來,和俠影握別,俠影事先絕沒有想到,這時弄得一隻手伸縮都不好,不由得把臉漲得通紅,最後糊裡糊塗的和他握瞭一握。怔怔的站著,好久好久似乎才從夢裡醒來。
過瞭兩天,少年軍官又來看俠影,並且約她那天下午到他住的飯店吃飯。俠影覺得沒有拒絕他的理由,而且怕別人看出自己的猜疑,也許不是那麼回事,豈不太難為情,因此不容躊躇的就答應他瞭。
但是現在的情形,真使她窘極瞭。而又不願露出慌張膽小的樣子,隻有拉長面孔,冷然的坐著,以為這樣一來,總可以使他不敢再表示什麼。他果然嘆瞭一口氣,怔怔看著窗外閃動的電流,臉上的神色很難看,不住咬著嘴唇,心裡仿佛壓瞭極重的鉛塊。俠影看瞭這個樣子,又覺得自己太毒辣,無論如何,相當的交誼總應保持的。於是不免轉變瞭面容,訕訕的說道,“請你叫他們早點開飯吧,晚瞭路上更加難走,你瞧雨越下越大瞭呢!”
他將椅子挪近瞭俠影,臉上慢慢浮出紅色,嘴唇也沒有適才那樣慘白。舉眼瞧瞧俠影,見她已不是那霜冷冰寒的面孔瞭,這正是一個進攻的好機會,於是他將手撫著她的肩道;“俠姊!……我就叫他們開飯,不過這麼大的雨……回去路上一定要著涼!如果生病,叫我多疚心,我想請你今天晚上不回去好不好?”
俠影聽瞭這話,又是暗暗心驚,她真覺得猜不透他的心,難道他還誤會對他有什麼好感嗎?……人真是可怕的自私的蟲子,隻要滿足自己的欲望,再不管別人的難堪。……這屋子裡的空氣,真緊張,若果不立刻沖出這重圍,就許會發生意外的事情。因此站起來含怒道:“我不吃飯立刻就走。”說完就奔到床旁去按電鈴,叫茶房雇車,誰知慌忙中偏偏按錯機鈕,倒將屋裡的電燈按滅瞭。黑暗中,那少年軍官如獰惡的魔鬼般,將她攔腰摟住,在她頰上一吻。她急得發瞭昏,一壁掙紮一壁戰栗著威嚇道:“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嚷瞭。”這句話才把他從欲海裡提瞭出來,松瞭手坐在一旁獰笑。她忙將電燈擰亮,含淚面壁坐著。少年軍官紅著臉,向她陪禮道;“實在對不住!……不過我實在愛你:……以後再不敢瞭!……我現在就叫他們開飯,回頭雇汽車送你回去。”她聽瞭這話隻得勉強忍氣吞聲的坐著。
窗外的風雨,依然沒有停止,他們默默的坐著。她是什麼都不願意說。他呢,是什麼話都不敢說。沉默瞭許久,他更忍不住,輕輕的嘆息道;“俠姊!我記得從前有一次開會的時候,你冒著大雪,到我們學校來,頸上圍著一個大狐皮,手拿著白羔皮的手籠,襯著一件黑皺紗皮袍,含著微笑,坐在我們課堂的書桌上,那一副天真柔和的神氣,直到如今還是極顯田的印在我的腦膜上。隻要我一閉眼就可以仿佛看到……唉!俠姊!你那時候對人多麼親切,但是你現在為什麼這麼冷酷嚴厲呢?……可恨我那時候純粹是個小孩子,不懂得交際,而且膽子太小,後來我常常後悔,……為什麼愛你,而不敢對你表示,所以才弄到失敗。如果那時敢把你擁抱著一吻,安知你不是我的!……俠姊!難道你就忍心不使我……”
“別胡說瞭吧!天下講戀愛的人,就沒有像你這樣的講法。”
“對付女子非如此不可,她們是要人強迫才有趣味的……”
“這到是創論!”俠影冷笑著說,由不得一股不平之氣,直沖上來。她覺得一切的男人沒有不蔑視女性的,但是面子上還能尊女性如皇後,骨子裡是什麼?不過玩具罷瞭。這位少年軍官蔑視,女性的色彩更濃厚,當面竟敢說這種無禮的話,不覺發恨道:“野蠻的東西!……像你這種淺薄的人,也配講戀愛,可惜瞭神聖的名辭,被你們糟蹋得可憐!……你要知道,戀愛是雙方靈感上的交融,難道是擁抱著一吻,就算成功瞭嗎?虧你還自誇,你很能交際,連女子的心理都不懂。”
“哦!那裡的話,女子……女子的心理我算是懂得多啦。她們所喜歡的男人,臉子漂亮還是第二件事,第一要揮金如土,體格強健,不瞞你說,在八年前我雖然失敗瞭,但是現在我確有把握呢!我在上海的時候,不時在愛美社演跳舞和劍術,那些年青的姑娘,對我傾倒得簡直要發狂,比那蝴蝶逐著玫瑰花兒,還要迷醉呢,可惜沒有機會使你看見,俠姊!你不知道在明亮的燈光下,我打扮得好像希臘的古騎士,手裡握著裝金琢玉的寶劍,劍鋒的光芒好像秋水,好像晨霜,在萬顆星般的燈光之下舞弄,閃出奇異的光彩,那一種壯烈而優美的情態,使得環繞臺下的少女和青年深探的迷醉瞭。她們滿面嬌紅,兩眼柔媚的望著我。唉!我真沒法描摹那一般滋味呢。等到我下瞭舞臺時,我的衣襟上插滿鮮花,許多嬌美的姑娘向我微笑,她們都希望能和我作朋友……你想,我能傾倒那些交際場中的名星,我豈是不懂女子心理!隻是我卻有點捉摸不住你這位女作傢的心理罷瞭。”
俠影聽他描述到深酣的時候,心靈深處也有些躍躍蕩動,不過太暫時瞭,不久依然平靜無波,並且覺得人類的虛誇,和趨重形式,這位少年軍官,又是唯一無二的代表瞭。他好像叢莽裡的有花斑的毒蛇,故意弄出迷人的手段,使人人殼。因此把他適才似乎能動人的一席話,完全毀滅瞭,一切美的幻影之後都露著卑鄙滑稽的面孔,她接著他的話說道:
“所以你應當明白,人類不是那麼簡單,也不是都如你所想的那麼醜惡,……你絕不能以對待一般女子的花樣來對待我……如果如此,你將要錯到底瞭。”
“唉!俠姊!請你不要氣,我懇切的求你聽我可憐——或者你認為愚癡,甚至於認為虛狂——的伸訴,真的!我敢對天發誓,我對於一切的女子,雖然有些不應當,……就是你所說的蔑視。但是我自從認識你以後,的確一直在愛著你,極熱烈的愛著你,無論什麼時候,也無論在什麼地方;我都想著你。可是我也明白,你是不想著我的,對不對?”在他問這一句話的意思,自然滿望她的回答是“不對”,或者是“那裡的話呢”,不過結果她隻“哼!”瞭一聲。他覺得有些失望瞭,但是仍然鼓著勇氣說道:
“後來我聽見你和人結婚瞭,我當時就仿佛被人摔在無底深淵裡,那裡邊的冰凌如劍般的刺著我的心。經過瞭這一次傷心之後,我就到南方過漂流的生活,但是每當月夜或清晨時,我總是想起你來,就寫信給你。但是不知道你的住址,往往寫好之後用火燒瞭,希望你能在夢裡看見,但是你絕沒有回信來,……咳!俠姊,這次你知道我為什麼北來,唯一的使命,就是來看你,來安慰你,使你忘記一切的悲愁,不要常常憶念著已死的他,而苦壞瞭你的身體。俠姊!我相信你是偉大的,將來必能有一番大事業的……一定可以在歷史上留個痕跡,但是第一不要忘瞭使你的身體強健……所以必須放開心腸尋求快樂……至少總得有一個親切的朋友。……”
俠影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他的話頭道,“算瞭!算瞭!你不必再說下去吧!我老實告訴你,我此生絕不會和你發生戀愛!”
“哦!為什麼?……我也是很喜歡藝術的……而且我也曾努力於藝術……跳舞,圖畫……我想我們將來根可共同研究,並且以你孤零,實在需要一個負責任安慰你的人呢!”
“朋友我有的是,至少兩打!我並不覺需要什麼……請你不必說瞭吧,何苦呢,誰不曉得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呵!”
少年軍官聽瞭俠影的話,正碰著心病,不覺紅瞭臉,說道;“豈有此理。”
“可不是嗎……豈有此理,也不知道誰才豈有此理呢!”俠影冷冷的又補瞭這麼一句。少年軍官樣子很忸怩的站起來在屋子裡打磨旋,後來他依然又坐在適才那張椅子上,含著不平的口氣說道:
“哦!我始終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能和我講戀愛?……我的身體不強健嗎?……我的臉子不漂亮嗎?……我的地位不高嗎?我沒有藝術的天才嗎?……”
“好瞭好瞭!請你把這些話對別人說去吧!”俠影露出不耐煩的神氣。他的勇氣不由得早餒瞭下去。本想這一次北來一定可以得到她熱烈的愛,因為這正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女子意志最薄弱,況且又正在失意拎清的時候呢1他萬分想不到現在的情形,是如此的壞法,他細想自己的資格實在應當得到勝利,誰知道偏偏碰到這麼一個古怪人,心裡又是懊惱,又是不平。俠影內心也暗自驚奇,果然他的相貌能力地位以至一切,都有使一個女子投降的威力,但是為什麼不能沖動她堅壘的心門。自然她看得太透明瞭,可是這話,少年軍官絕對不能承認,所以她想不出回答的方法,隻有勉強笑道:“你瞧,你簡直太可笑瞭,叫我怎麼回答。不過我隻能告訴你,人間的事情是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呢!”
“唉!我猜著瞭,俠姊!你原來是一個舊道德的女子,你的心恰是古井不波呵!”
“哦!那你簡直整個誤解瞭。我告訴你,古並不波,隻有是沒有源流的死井,它才能不波,一個活活潑潑的人,生之源流正充塞他的軀殼,又怎能如死人般,漠無所動呢。而且我又是個受過新教育的女子,從來就沒有這種迂腐的傳統思想。不過你要知道,一種超物質的靈的認識,是比一切威權厲害呢。換句話說,就是我的直覺認為你的愛我,是我所不願意領受的,那麼無論怎樣,你是個能使我動心!……我老實告訴你吧,我現在已有所戀瞭,所以你就早早打消妄想罷!”俠影說到這裡,發出勝利的微笑。好像一個醫生,對於他的病人好容易找到對癥的藥瞭。但是少年軍官似乎不相信有這麼一回事;並且覺得這種機會,他應當有優先權,因懷疑著向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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